絮果

观火——《剪刀上的蘑菇》by吐维

丽莎面-长评堆放:

比赛完了来把火烤小蘑菇贴上^^









吐维老师的《剪刀上的蘑菇》和她的《以爱为名》有着相似的表现手法,即以一个中心事件贯穿全文,围绕着这个中心事件,各个角色的因缘秘辛逐渐明朗,故事也不断地推进发展,直至最后,中心事件结束,围绕着中心事件的一切跟着落幕。《以爱为名》中,性侵幼童案审理终结,真相大白,冤狱的叶常自杀死去,同时聿律与纪岚在经历了距离的不断拉近,对感情的自我反诘中最后厘清各自的心意;《剪刀上的蘑菇》则是艺院学生习齐(饰演Ivy)、辛维(绰号罐子,饰演Tim)等人在剧导虞诚(女王)的指导下围绕着戏剧《剪刀上的蘑菇》的排演而展开的故事。




然而,虽有相近的写作手法,两个故事却拥有着大相径庭的气质与情绪。若说阅读《以爱为名》时体会到的是以冷静自制的态度反复雕琢而试图传达作品意图的精益求精,那么阅读《剪刀上的蘑菇》则如同在倾听源自灵魂不平之处的嘶喊,凄冽得叫人动容。即便纵观作者的其他大部分作品,也再难有如《剪刀》这般用力到连作者自身都投身其中、几乎与作品共生死的故事了。




这份激烈竭力,让人很自然地就联想到火——其实也无需联想——无论是文中,还是文章前的再版序当中,“火”都不是一个潜隐的、亟待挖掘的符号,事实上,“火”大喇喇地横陈于作者笔底,既是具象的剧情道具,也是抽象的内涵意象。《剪刀》里作者几乎极写了火的一切面相——疯狂、不安定、无可调和,热烈而短暂,温暖明亮却又灼烫伤人,它焚毁一切美好希望却又洗濯了弥留之人的罪恶使其安息,它是惩戒,又同为救赎。




无处不在的“火”构成了《剪刀》的灵魂,而阅读这部小说,恰如观火。








一、毁灭之火




故事一开始便是一出继兄强暴继弟的悖德戏码——向人展示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家”。随着情节的发展,习齐的家一步步崩毁的前因呈现——习齐的继母卷走父亲大部分的资产,并抛弃自己的儿子肖瑜、肖桓出走,一无所有的父亲不久后因癌症晚期病逝。已对继弟习齐产生爱意的肖瑜为了维系他一直憧憬渴望的“家”,对习齐的过度掌控让习齐渐生叛逆,终于发生了习齐与学校老师产生不伦关系的丑事,肖瑜得知后在火中自杀未遂却也失去了双腿,浴火而释放了一直压抑于内心黑暗的肖瑜怂恿同样爱慕习齐的二弟肖桓在继父的忌日狠狠地强暴了习齐,并利用习齐的懦弱和悔愧将其禁锢在这个悖德而扭曲的“家”之中。但习齐的家并没有停止分崩离析的步伐。肖桓对折磨习齐的悔意渐生,慢慢不再愿意配合肖瑜;习齐则在无限的压抑苦闷中不断地想要逃离;肖瑜在清醒和绝望之间选择死在习齐手上……失去了执着于“家”的人和维系“家”的心意,这个徒有外表的“家”终于崩塌殆尽。




在故事的中心事件——艺院学生排演戏剧《剪刀上的蘑菇》之外,作者对“习齐的家如何一点点崩毁”这一剧情投注了极为细致详尽的笔墨。固然生活中无尽的困顿绝望客观上为习齐艺术生命的燃烧提供了足够的薪料,但更为重要的是,“家”这一概念的双重性随之明朗,它既是肖瑜一直心心念念到用尽性命去追索的一个温暖光明的概念,同时它也喻示着故事中流连而无处可返之人所渴望的一处立锥之地。




然而,不同的“火”,灭绝不同的渴望,焚毁了不同的“家”。


触目可及的毁灭之火让《剪刀》与死亡难分难舍——罐子的恋人Knob之死(自杀),被团员追求不成而恶意威胁的音乐系首席女指挥介蓝之死(自杀),因感染HIV而被家人抛弃的婊子之死(病故),婊子和罐子合开的供同类狂欢的酒吧TIN & BITCH之死(烧毁),苦求一个完整的“家”且深爱习齐而不得的肖瑜之死(跌落摔死,实为主动求死性质),罐子之死(被Ivy刺死于舞台,同为求死)和习齐之“死”(“习齐”这一人格消失,彻底变成了自己所饰演的角色Ivy)。




不断的死亡如同四起的呼喊,由幽微转而清晰终至震耳欲聋,再迟钝的人在这片联袂般声嘶力竭的呼喊中也不由要反思,何以死亡成了他们唯一的出口?








二、创造之火




《剪刀上的蘑菇》的剧目排演是故事的中心事件。这一出带些夸张荒诞却又直指人心的戏剧讲述了一群生活在城市外垃圾场里被城市遗弃的生物——犯罪者Tim,久病而被母亲遗弃的Ivy,毁损的机器人,年老色衰、双重人格的母猫还有播放着上帝之音的留声机……




罐子饰演的Tim是一个强悍而充满攻击性的角色,他凭着手里的剪刀剪开一切他看不顺眼的人和事,终因犯罪而被放逐到这片垃圾场;习齐饰演的Ivy则是一个单纯怯懦的,看到的世界全是蘑菇的精神病人。两人在垃圾场互相试探、好奇、相恋,却苦于Tim压抑不了想剪开Ivy的冲动而无法真正的结合。Ivy向播放着上帝声音的留声机求恳,获得了在月圆之夜狠狠交合才能克服困难的旨意。Tim和Ivy终能幸福相恋。然而城市里的人们并不放过他们,“市政厅召集了不满垃圾场的市民,开始大肆展开拆除行动,Tim率领着垃圾场的居民,向城市里的人们正式宣战。”母猫试图蛊惑此刻对爱情和未来充满彷徨的Ivy,蛊惑不成又试图挑衅却遭到了Ivy意外的攻击。初尝伤人滋味的Ivy爱上了伤害他人的感觉,从一颗无害的蘑菇渐渐化成了另一把剪刀。沦为半疯癫的Ivy窃取了Tim的剪刀杀死了闯入垃圾场的市民,也剪开了母猫的双重人格,并一把火烧了垃圾场,砸坏了代表上帝的留声机。戏剧的终幕里,Ivy向陷入绝望的Tim求索,在激情的高潮过后,他将手中的剪刀狠狠地刺入Tim的眼窝,戏剧终了。




小说与剧中剧的同名并非作者偷懒,而是吐维老师惯常擅用的互喻呼应,作为小说的《剪刀上的蘑菇》和作为戏剧的《剪刀上的蘑菇》的互喻呼应。




徘徊于小说《剪刀》中挥之不去的死亡连点成面地勾勒出社会边缘群体不断被剥夺容身之所的走投无路,这与戏剧《剪刀》中城市外垃圾场居民们的处境不约而同,他们本已为世人、为社会所遗弃,在期待着被救赎的渴望中备尝煎熬,然而到头来还是连唯一的栖身之所都要被剥夺。这份同质感使得剧内剧外同振共鸣,引导出演员们以身为薪般的表演,而尤以习齐为最。




作为一个连基本功都欠缺的表演系大一新生以及整个戏剧剧组唯一的大一生,习齐渐渐融入戏剧《剪刀》并获得剧组成员肯定的剧情是整本小说十分精彩的部分。故事在描述习齐对Ivy的角色诠释渐入佳境时采用的是戏剧排演交杂现实生活的叙述方式——在涉及剧中剧的小说里这种手段很常见,而且通常会以某一幕的剧情来折射这一章节的气氛节奏与情节走向,从而达到内外呼应、读而可感余音的效果。在吐维的笔下,除了以戏剧的分节剧情来暗示小说剧情发展阶段外,现实生活中的经历也反过来左右着习齐对剧本、对角色的感受力度——




在习齐为罐子所吸引、好奇于Knob和他的故事,想更深入地了解罐子,将他从痛苦中拯救出来的心情令他他通达了剧中Ivy渴望救赎Tim、以及他们其实都渴望着被救赎的心情;


在习齐试演Ivy试图接近Tim却被Tim压倒几欲侵犯时,罐子慑人的演技激发出习齐在家庭几遭变故,还被兄长们残酷对待而深埋于内心的、和Ivy同样的被世界抛弃的无助、恐惧和愤怒;


在痛心于罐子冷静而无情的演技演出的那一切逼真的甜蜜时,习齐顿时变得一塌糊涂的排演;


在习斋跌落楼顶,下肢瘫痪、肖瑜跌落山坡死去,乃至习齐意外之下发现习斋的真面目,接连的巨大打击让习齐神智不清,却将剧中一点点陷入疯狂的Ivy演绎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震撼来。




逼仄生活带来的窒息感,生活中接二连三的不幸,习齐在绝望的缝隙之间迸发的对罐子越来越深的爱堆垒成让他在舞台上燃烧的柴薪,习齐凭借着这些经历层层累进地冲破戏剧表达的瓶颈,他所有让人惊艳甚至是惊悚的表演来自于他与Ivy越来越同频的灵魂共振——身在地狱却憧憬天国,身处绝望却依然无法舍弃趋光向暖的本能。罐子对习齐而言就是一把火,高热的体温,让人无法转移视线的耀目演技,火一般的脾气,不拘于形的恣意跋扈,习齐渴望拯救罐子也希望由罐子身上获得救赎,然而罐子终究如火一般剧烈燃烧然后迅速熄灭,罐子坚定的赴死之心也注定了他们无法彼此拯救。永远也无法弥平的落差和矛盾最终焚尽了习齐,在他空洞的体内创造出了另一个灵魂——Ivy。




耐人寻味的是,这一把震颤人心的创造之火——由书内到书外,由角色到作者——恰恰是以毁灭自身为前提的,习齐的毁灭,罐子的毁灭,作者在写完故事时的“已经有个‘我’死在里头”,包括那些其他没有死去的角色们,他们将自己灵魂的全部或者部分、将他们火一般不安定的青春、青春中的彷徨困惑凝成了一个随时可以点燃他人的火种,缔造出了一片在逼仄的天空下可供人自由呼吸的场所。






三、火之熄灭




火激烈但也短暂,一晃而过的青春,匆匆而逝的生命,几小时的公演,三十几万字的故事,燃烧都只是须臾之事。但大火过后,灰烬中片牙碎骨,还是有什么留了下来。




作者通过对不幸、死亡等极端元素的大胆运用,借助戏剧表演艺术的张力,利用剧本《剪刀》与小说《剪刀》的同质性引发的共鸣,以迥异于常的用力笔触在故事中对边缘群体及其不幸进行了爆发性展示——




何以死亡成为了他们唯一的出口?




“因为我们忘怀不了他们,无法真正丢弃他们,所以我们必须用火。看着他们在火中消融、毁灭,才能消除我们心中对他们的思念,唯有把一切烧个精光,我们才能欺骗自己他们从来不曾存在过。这和城市的人对待异端的做法,是一样的,Ivy。


“他们用律法和道德定我们的罪,让市民的言语对我们扔石子,那还不足够,他们用大火烧尽我们、折磨我们,因为唯有这样做,城市的那些大人们才能真正遗忘我们、抛弃我们,说服自己我们只是偶然的例外,或是从不曾存在过。”




这个在“正常”所粉饰下的世界并没有给他们留下空间,蔑视,恶意,恐惧是他们所能呼吸到的全部空气。




相较于《以爱为名》明确的表达意图,《剪刀上的蘑菇》的立意并非是在明晰的“我今天要说一个XX的故事”中被直接确立起来的。阅读着这部小说就仿佛看一个人在人群中突兀而难抑地呐喊起来,既像是习齐在舞台上发出的纯粹的兽类般的嘶喊,里面是愤怒、恐惧、痛苦和对世界的控诉,也像是罐子在TIN & BITCH里宣告式的吼叫——WE ARE HERE。


而就像必然有人无法理解一般,也必然会有人在这令人心酸的嘶喊里驻足,同情,反思,理解和尊重。而驻足的人越多,或许慢慢的,世界就会变得如同罐子曾憧憬的那样,“变得更宽阔、细缝更多,连我们这种人,都可以自在地呼吸”。




这就是作者写作这个故事真正的愿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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